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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声文学 | 冯骥才《乐神的摇篮:萨尔茨堡手记》-神童·巨匠·上帝(2)

冯骥才工作室2019-11-07 14:11:41


游记,是冯骥才先生文学创作的一个重要部分,至今他出版的游记不下10本。继《西欧思想游记》和《倾听俄罗斯》之后,我们的“有声文学”栏目继续连载冯骥才先生的另一部经典游记《萨尔茨堡:乐神的摇篮》,仍由李静朗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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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尔茨堡:乐神的摇篮》

作者:冯骥才
朗诵:李 静




神童·巨匠·上帝

(2) 



清贫与自由是天生的一对搭档


在莫扎特心中,巴黎是热烈的、激情的、友善的。他第一次去巴黎的印象一片辉煌。但再次来到巴黎,却受尽冷落与贫困,感受到人世间的炎凉多变。陪同他一起生活的母亲也病死它乡,埋葬在陌生的法兰西的土地上。


1779年他顺从父亲的愿望返回到萨尔茨堡,继续为大主教担任宫廷的管风琴师。权势强大的大主教在心理上得到了满足。因此,对待莫扎特的歧视愈加肆无忌惮。他不准莫扎特外出,不准私自演出,只能写大主教交给他的“奉命之作”。生活一如囚禁。这就迫使莫扎特在一次与大主教尖锐的冲突中愤然而去。


如果说上次莫扎特离开萨尔茨堡带有一些盲目性,这一次却是纯理性的选择。莫扎特在巴黎过了近两年的“自由”生活,他知道“自由”意味着什么,要付出怎样的代价!生活要从一无所有开始,全部事情都是孤立无助。而作曲家天生就是被动的。如果没有人来预约,写作很难开始;如果没有人来赏识,任何迷人的旋律都是无声的,一动不动地趴在手稿上。但实际生活的一切,却一样也不能回避。空着肚皮连一夜也熬不过去。



1789年莫扎特的画像。脸上已十分疲痹。



一边是煌煌闪烁的金丝笼子,里边有精美的食物,但终日被幽闭在这巴掌大的世界里,所有婉转鸣唱只是为了赐给你衣食的人去欣赏;一边是无边无际的天地可以自由飞翔,但空旷寂寥,有风有雨,饥寒交迫,生死未卜。然而,生活逼你选择的,都是难于选择的。温饱与平庸,清贫与自由,从来都是一对搭档。而自由不是毫无承担的随心所欲——对于莫扎特来说——是为了人格的独立、心灵的毫无羁绊与才华淋漓尽致的发挥。


从1781年他去到维也纳,到1791年病逝,这短短的十年里,他的生活在庸人的眼里一片缭乱不堪。一会儿作品获得成功,掌声如雷;一会儿演出遭到冷遇,万籁俱寂。莫扎特从小受宠,花钱随便,生活完全没有计划。他的爱妻康丝丹采根本不会理家,又体弱多病,还不断地生儿育女,家庭的经济频频告急。他只好不时地向周围的朋友们鞠躬求助,以至身后留下一些向友人借钱的信件,句句都带着再三的恳求与掬着笑脸的殷勤,令人读罢,叹息不已。这就是历史上第一位自由职业音乐家最真实的生活了。



莫扎特的手稿



在熟悉莫扎特的一些人看,莫扎特太单纯、太直率和容易上当,毫无争名夺利的心机和手段,全然不知世道的艰辛与人间的险恶。为此,他在现实中常常陷入被动,茫然无措。


尽管他不喜欢教学生,为了生活他还是要耐着性子等待着那些有钱的太太小姐们慢吞吞地来上课。经济的拮据,使他的孩子们个个面黄肌瘦,六个孩子中活下来的只有两个。


但不管生活怎么艰辛,莫扎特总是快乐的,这是他的天性。据说冬天里,屋中没有炉火,他经常跳舞来取暖。这些生活其实都在他的乐曲里——虽然有时也会掠过一些伤感,他却把心中所有的光明全部倾注到那些灿烂的乐曲中。他一边吞食着生活的苦果,一边写着爱之歌。他一生最重要的作品,那些协奏曲、室内乐和交响曲,还有歌剧《费加罗婚礼》、《唐·璜》、《魔笛》等等,都是在这穷苦又自由的日子里写下来的。记得前年我在俄罗斯克林市柴可夫斯基的故居里,看见过莫扎特的作品全集。柴可夫斯基是莫扎特的崇拜者。面对着那样巨大的上百卷《莫扎特全集》,我震惊不已。一个只活了三十五岁的人,怎么可能写出如此浩瀚又如此精湛的作品!



莫扎特故居之一,位于粮食街。1917年莫扎特音乐学院国际基金会在此设立莫扎特纪念馆。



正是这样,摘下了神童光环的莫扎特,却戴上了巨匠的花冠。在这之间,他付出的是全部青春与生命。


在他去世之前的三个月(1791年9月),已经感到精瘁力竭,身体衰弱难支,黑色的死亡在前边等候他。他留下这样一段话:


我还没有享尽我的才华,就要告别人世!生活那么美好,事业蒸蒸日上,前景一片灿烂。但人无法改变命运。谁也无法测定自已的日子有多长,那就听天由命吧!让上帝安排命运。这是我的挽歌。我要写完它!


当年12月5日他在维也纳去世。死前没有人为他祈祷,他很平静。但有一个细节令人惊异。当时,他妻子的妹妹苏菲在他床边,她说:“他在生命的最后一息,还用嘴唇模仿《安魂曲》在动。我听见了。”


音乐与他同生,并伴他到了最后一刻。


莫扎特死后,只有几个亲友为他送行。死后放在一个公共墓地里群葬,连墓碑也没有。送葬的亲友默默流泪,祝他灵魂升入天国,见到上帝。


他是否到达天国没人知道,人们却知道他把天国之音留在了人间。


他是否见到上帝没人知道,今天的萨尔茨堡人已经把他当做了音乐的上帝。



莫扎特的演出广告



莫扎特童年弹奏的钢琴



他们为莫扎特做了什么?


在萨尔茨堡,我很关心的一个问题是,萨尔茨堡人为莫扎特做了什么?


莫扎特音乐学院院长哈斯博士给我的回答,把我引入一个崭新而深刻的认识境界中。


这位院长来自德国,是一位戏剧家兼教授。他个子不高,结实有力。穿一件黑色的长外衣,头戴窄沿的软帽。他带领我从盐河东岸的莫扎特音乐学院一直走到西岸的大教堂,然后再回到音乐学院,一路上全是莫扎特生活过的地方。连莫扎特常坐在那里喝咖啡的小店也依然还在。哈斯博士边看边讲。他用历史遗存作为见证来讲述一百五十年来萨尔茨堡为莫扎特所做的一切。



与莫扎特音乐学院院长哈斯博士在莫扎特创作《魔笛》的小屋前。



他说在莫扎特的时代,萨尔茨堡的大教堂一带就像北京的紫禁城。教堂神圣至上,每个人都想在教堂里拥有一个位置。然而,莫扎特只是效力于教堂的乐师。在那个时代,宗教可以决定甚至改变艺术家与艺术。所以教堂内外只有圣人和上帝的雕像,没有艺术家的雕像,萨尔茨堡城中也没有。


但是莫扎特改变了这一切。


他一生都与宗教斗争,要成为独立的艺术家。他要由自己决定自己的写作,而不是宗教。这种想法改变了自古以来的历史,使艺术改变了内含。所以他是这座城市的英雄。


早在19世纪中叶,人们就设想把莫扎特的雕像竖立在老城中央的一个广场上,本来雕像应在纪念莫扎特逝世五十周年时建成。由于在施工时发现了罗马时代遗留的马赛克地砖而暂停延误。转年(1842年9月5日)举行剪彩仪式。莫扎特的两个儿子卡尔和弗朗兹也参加了这个伟大的纪念活动。饶有深意的是,这个站立在白色大理石台座上的莫扎特青铜雕像的设计具有英雄的内含。莫扎特面朝教堂,默默直视。他一手拿着谱纸,一手紧捏着笔——那是艺术家思想的武器。据说,同时期德国人所树立的歌德与席勒的雕像也是如此。



施拉坦巴赫(1698-1771)。从1753-1771年任萨尔茨堡大主教。对莫扎特颇喜爱,曾给予很大帮助。



这座雕像是一种历史的象征。更是一种历史转变的象征。以前音乐家为教堂为上帝服务,现在音乐家自己成为了乐神,成为了上帝。音乐和音乐家独立了,这便是莫扎特伟大的象征意义。


如今这个广场被称做莫扎特广场,也是世界各国的人们来到这座音乐之城做文化朝圣的中心。1997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授予萨尔茨堡为“世界文化遗产”的石牌,就被他们镶在雕像前的地面上,以显示莫扎特在这座城中精神的价值。


当一座城市认识到自己的英雄,这座城市的精神就升华了。




- END -



点击阅读:

神童·巨匠·上帝(1)



该书有以下两个版本:



《乐神的摇篮》

副标题:萨尔茨堡手记

作者:冯骥才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出版年:2003-10

页数:193

ISBN:9787020043323



《萨尔茨堡:乐神的摇篮》

作者:冯骥才 

出版社:译林出版社

出版年:2010-4

页数:199

ISBN:9787544711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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